丑牛(短篇小说)

小说标题:《丑牛》

文/沙君贤

丑牛(短篇小说)

插图:李金舜

包产到户那一年,我们家分到了六亩地和一头牛。那六亩地里有旱涝保收交通便利的河滩地,也有杂草丛生遍地乱石的山坡地。父母很知足,说庄稼人只要有了自己的土地,就不愁没好日子过,人勤地就不会懒。尽管是初春,离播种还有些日子,父母也整天长在那两块地里,捡乱石、除杂草,像照顾婴儿似的侍弄那两块地,心里充满了期冀,仿佛好日子就在眼前。

美中不足的是我家分到的牛很不理想,甚至可以非常令人失望。牛不但有些老,还很瘦弱,一根根肋骨支棱着,仿佛一不小心就能突出皮肉,腹部两个草窝深陷,能放进一个拳头,毛色有点黑,又有点黄,让人分辨不出它到底是黄牛还是黑牛。腹部和腿部的毛已经完全看不清颜色,裹着粪便杂乱无章地卷曲在一起,脏兮兮又臭烘烘,一只角没了,留下一个疤痕,剩下的一只角像个镰刀,弯曲着朝前,偏偏牛角尖又弯了回来,朝向自己的脑门儿,甚是丑陋,走起路来一步三晃,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随时都可能倒下。

主要的是这头牛不会拉车耕地,瞪着两只愤怒警惕的大眼睛不让人靠近,好像全世界都是它的敌人。当初在生产队时,队里的车把式刘二亲自调教过这头牛,刘二可是远近闻名的车把式,驯牲口非常有名,人称三鞭子。再不听话的牲口,在他的鞭子下都会变得服服帖帖。当初队里在外地看中了一头黑骡子,那骡子长得高大威武,一看就是个拉车趟地的好把式,价格还很便宜。有内行人偷偷告诉队长,说这头骡子是个倔蹦,当初人家驯废了不会下地干活儿才贱卖。

对于庄稼人来说,骡马长得再大再好,不会拉车翻地,那也是块废料,只能等着进锅房(屠宰场)。人和畜生,谁都不能白吃闲饭。队长犹豫着又有些不舍地望望骡子,又望望刘二。刘二围着骡子转了一圈,使劲儿点了点头,队长就毫不犹豫地买下了骡子。

黑骡子牵着走还挺老实,可是一套上车就狂蹦乱跳惊恐不已,仿佛不是叫它去拉车,是上刑场一般。第一次套车它就撩起后蹄差点踢到刘二的裤裆。恼怒的刘二把它紧紧拴在车辕上,操起鞭子,对着骡子大吼一声,仿佛一个炸雷,骡子刚扬起脖子,刘二一鞭子打在它的脖颈上,顿时皮开肉绽。骡子又撩起后蹄,腿还没落地,刘二一鞭子准确地打在它的大腿根上,又是一鞭见血。骡子浑身战栗,惊恐不已,但还是不服气,再次扬起头倔强地盯着刘二。刘二又大吼一声,这一鞭子竟削掉了黑骡子的半个耳尖。刘二再吼一声,骡子又是浑身战栗,但再也不敢乱动,这三鞭子彻底驯服了黑骡子。

刘二的鞭子准和狠那是有名的,那树梢上展翅欲飞的麻雀和地上突然窜出的老鼠,刘二都不用正眼瞅一眼,抬手一鞭子就可以把它们打成两段。他对鞭子就像侠客爱惜自己的宝剑一样,从不让别人乱动,不赶车的时候,他会把鞭子放进皮囊里收好。凭着这根鞭子和他的狠劲儿,刘二驯服了无数别人驯服不了的牲口。远近的车把式对刘二也没有不服气的。

可是,刘二的三鞭子却没能驯服我家的这头丑牛。把它套上车它要么一头扎进庄稼地,要么直奔河沟而去,套上犁杖它不沿着垄走,而是随意乱窜,用刘二的话说闭着两个瞎眼乱跑,反正就是不走正道。气得刘二差点吐血,把牛拴在桩上,一顿乱鞭,把丑牛打得皮开肉绽。丑牛不但不服,还趁着刘二不注意,一头顶在刘二的屁股上,刘二的屁股也见了血。三鞭子在丑牛面前不灵了,刘二何时丢过这样的人?气得他扔了鞭子,撩起一根棍子,猛地打向牛头,竟打掉了一根牛角。可是,丑牛还是不肯驯服。从此,这头丑牛就被生产队撂在一边,没人搭理了。平日里饥一顿饱一顿的,要不是看在它偶尔能下个牛犊什么的,队里早就把它卖了。刘二和队长一致断言,这头倔牛早晚得送进锅房。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