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诗 | 老井刨煤的速度

老井,本名张克良,是一个已经有三十几年工龄的煤矿井下工人。在《诗刊》等发过多篇作品。出版有诗集《地心的蛙鸣》等。获得过第二届桂冠工人诗人奖等,是纪实电影《我的诗篇》的主要诗人演员之一,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院诗歌班学员。

汉诗 | 老井刨煤的速度

刨煤的速度

面对煤炭,他的五脏六腑辽阔澄明

没有装上一句叹息或怒骂,只是举起大镐猛刨

狭小的巷道里溅起的是:一个亘古部族的

乌亮眼球。比这眼球蹦得更远的

是炭块们轻盈的灵魂

这些由瓦斯、一氧化碳等组成的气体,

抱住体内仅存的几缕阳光不松开。

张大口就把亘古的忧思,往崎岖的巷道里排放

井巷越来越深

仿佛可以放下半座珠穆朗玛

气温越来越高

这个男人扒下身上的好几片树叶

他把眼前的炭体当成乌亮的镜子

不停地纠正其刨煤的动作

当认为自己的行为是有罪的,他采煤的速度会

一些。当认为自己的行为是在赎救时

他刨击的速度会快一些

煤炭们的表情有些深刻

有些愤怒,像一群抱紧前生和后世的

黑脸哲学家

对应

头顶是一面碧波荡漾的大湖

一汪深邃的眼泪将大地的悲悯蒸煮

头顶是一块郁郁葱葱的麦田

翠绿的绸缎正被燕尾恣意地修改

在地心的巷道里行走,我的目光被思想引领

在地心深处自由地飞翔。在岩层帝国的坚硬上

凿出潮汐的巨响。现在我的位置对应

地面的一片荷塘,莲花用她女诗人的目光

将远山的良心拨响。又来到了铁路的下边

抬头感到一阵战栗,仿佛运煤的火车

正在我空旷的发丝间绕行开远

前面就是采煤工作面了,头顶就是我的家

低矮的房屋、狭长的院落、忙碌的女人

当然,最显眼的还是那丛猩红的石榴花

它像是我的幻肢和错觉

就在液压支架之间绽放

八公山下,草木成炭

打好煤眼,装上雷管炸药

将一根长长的炮线拉到几十米开外

躲炮的瞬间,突然想起我们的洞子

已经掏到风声鹤唳的古战场下

八公山上,草木皆兵

八公山下,草木成炭

炮响过后,岁月嗓子里憋了上亿年的那声委屈

终于痛快淋漓地释放了出来

炸药的钢刀向四处猛砍

士卒们炭化的身躯呼啦地倒下一大片

雷管的利箭嗖嗖地射向乌黑的关隘

有的可能弹回来。野蛮岁月和文明时代的

双重耳光,很响地扇在拒绝进化的岩层上

把地面的一场战争,挪到负八百米深处进行

把冷兵器时代的砍杀声

用新时代的器具还原

炮烟缓慢散开,若干匹舞着狼牙棒的

连环马,向我们压过来

通风机吹出科技狂暴,轻易就取消了

这些白盔白甲的武士

蛮荒岁月对新时代的反瞬间

世纪迷雾般消散

地心食物链

一块倔强的大炭,被他用凶残的炸药崩下

脱离大地子宫的那一刻

它眼底的快门张开

摄下了一个男人汗流满面的脸

被运上了地面,这块怀揣深仇大恨的炭

苦苦地等待了若干年

直至有一天他僵硬的躯体被送入炉内

它也正好成为超度他的燃料

熊熊燃烧的火苗如饥似渴地将他嚼碎

食物链中空缺的最低端的一截终于扣上

最顶端的那环

写给瓦斯的诗

又名沼气 学名甲烷

化学分子式CH4,不支持呼吸

可以剧烈燃烧,兼有核弹般的爆炸力

它是瓦斯,是亿万年来大地强劲肠胃

无法消化干净的,史前动植物的不眠魂灵

隐藏于煤缝间、石隙内,时刻瞪大仇恨的双眼

盯紧侵入它内心的人

胸怀万丈叵测,准备伺机爆炸或涌出

假如能够大声读出我这首刻在煤壁上的诗

它肯定不会湮没这么多无辜的生命

地心的黑暗

地心黑暗浓得流不动之时

就变成了松软的大炭,等待我们用铁镐刨

用雷管炸药崩,用采煤机切割

用矿车打上地面,用火焰的棍棒搅拌

将其重新化开为粗野、滚烫的地心狂想

地心的黑暗有时柔软得像一匹刻满工业总结

的绸缎。用矿灯的剪刀就可以

轻易地将它们裁开

制成各种形状的黑色斗篷

带着一面湖泊的质量,披在我们身上

地心的黑暗有时会融化成水,沿着巷底的小沟

哗哗地流到低洼处

蓄满底层意识的水仓里

汇成一面饱含地球兴衰的思乡之湖

等待大马力的水泵抽上地面沿绵长的河流

返回海浪搭建的村庄里

钢铁的骡子

长脖子的综掘机

像亿万年前的恐龙,最喜欢把多刺的脑袋扎进

亘古的荒凉里,疯狂地转动、撕咬,切割

大工业的设备在地心轰鸣

粉碎的煤块被钢铁巨兽的四蹄

扒到身后,一条江山般绵长的大皮带上

最大截割高度为4.8米

最大截割底宽为5米,悬臂式综掘机

守住体内那缕一千多伏的电流

和18MPa的液压能量

每次的喘息,都容易产生声音的深潭

每一次的抬头都会将大地内心

的一座断崖抵塌。最底层的打工者

和胶带运输机结盟

地心里的装甲武士,喜欢在旧时代里刨根问底

习惯把岁月的档案袋拆封,抽出一个个泛黑的文件

摇头晃脑地大声阅读

“力拔山兮,不能生育

身强力壮,缺少主张。”

某天读到了写在自己肌肤上的粉笔字后

这头钢铁的骡子,羞愧地想了想

自己的姓氏和祖居。此后就是体内的大

面积停电

和断液,陷于短暂停产的工作面

像它的前生和来世一样幽暗

窥探亿万年前的悲怆

大片的煤挤成一堆

像寒风中的情侣相偎相依

像厄运和不幸结为连体

是我的矿灯划破了它们已经

做了两亿年的残梦吧

梦醒的滋味刻骨铭心,阵痛过后

它们便开始呼吸、畅谈

无数个漆黑的小口在长夜里张开

但对于它们吐出的瓦斯、一氧化碳

我必须退避三舍(像躲避瘟疫那样)

必须得承认我不能吸入

它的话语、它的气息

一个被黑暗埋葬了两亿年的生灵

其体内培养的愤怒,它口中释放出的咒语:

当然是剧毒无比的

其中还蕴含核弹般的爆破力、摧毁力

离开它的孤愤、躲避我的死亡吧

煤呀!当蕴含在你体内外的怒火

毒咒,渐渐稀释为安全浓度时

我便会走近,用一根钢钎扎入你心底

我便会在你的骨头中打开一个小孔

去窥探亿万年前的悲怆:

山脉腾空、大地沉沦

乌云般的恐龙扑向苍穹

在滚烫的天体上烤化翅膀

又坠入地心成为亿万年后我手中的

一捧黑色灰烬

拉呱

几个退休以后的老矿工

围着火炉拉呱,平原般辽阔的脑袋上

树木稀疏,沟壑纵横

四海风云,产能转型,老虎苍蝇

非洲的饥民,叙利亚的烽烟

他们毫无忌惮用干瘦的指头

把亿万里壮丽的江山捅得乱颤

这些老家伙们,有的少一只胳膊

有的少了半截大腿

有的瞎了一只眼

有的少了一条性命,只能趴在别人的

背上偷听,从不敢发表自己的观点

炉子的火越来越旺,煤块们

因为吸收了太多的血

所以燃烧起来热血一样鲜红和滚烫

人都哪儿去了

煤都在笔直地等待着

工作面上已空无一人

查岗的领导有些生气

他的愤怒敲打着钢铁的棚梁

梆梆作响

人都哪儿去了

一盏矿灯的呐喊声,已经沙哑

领导恼怒地坐在铁轨上,前方的巷道依旧空无一人

有两只井鼠在争夺一块铁骨铮铮

的干粮。煤壁充溢的想象力涨开肌肤

又脱落几块碎炭

浓稠的黑暗,这生命的底色漆

将地心的一切粉刷。辽阔的沉寂缓缓堆积

正好作为万物最后的归宿

幸福是什么

幸福是开班前会时看见领导的笑脸

幸福是开着电机车拉矸石送材料

一般没发生掉道事故

幸福是渴得准备喝自己的臭汗时

工友递过来的半瓶矿泉水

幸福是在上井时,发现自己全身

所有的零件都是完好无损的

幸福是在退休后去田间散步时

能看见到菜地旁粪池里晃动的夕阳

幸福是在百年之后进入火化炉时,焚烧躯体

的那堆煤,由自己亲手刨下的

幸福是一个人干净的骨灰和洁白的煤渣

在一起,被倾倒在两边长满野花的

泥泞小路上

THE END